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有匪》部分剧情句子整理——「浊酒一杯家万里」


【一】

  “我辈中人,无拘无束,不礼不法,流芳百代不必,遗嶼臭嶼万嶼年无妨,但求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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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翡拍拍身上的土跳了起来,仍然往那根立柱下走去。

  她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能三年如一日,便能三十年如一日,便能三百年如一日——摇山撼海未尝不可,何况李瑾容只是她摘花台上的一道关卡而已。

  李瑾容终于吝啬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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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山外又有高山,永远没有人敢自称天下第一。但是你要知道,每一座高山都是爹娘生、肉骨做,都牙牙学语过,每个人的起点都是从怎么站起来走路开始,谁也比你不多什么,沙烁的如今,就是高山的过去,你的如今,就是我们的过去。阿翡,鬼神在六嶼合之外,人嶼世嶼间行走的都是凡人,为何你不敢相信自己手中这把刀能无嶼坚嶼不嶼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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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你跟来干什么?要不是这管药膏在我手上,揣着于心不安,我早跑了,傻吗?”谢允脚步不停,没好气地说道,随后他也发现周翡拿他的话当耳边风,便激将道,“你要再跟,药膏你拿去,你去给这帮累赘们解毒,我可走了。”

  “哦,”周翡一伸手,“给我吧。”

  谢允:“……”

  周翡在四十八寨就特立独行惯了,主意从来都非常大:“反正我还得找李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我跑了,回去怎么跟我娘交代?”

  谢允简直匪夷所思:“你嶼娘是亲娘不是?是你的小命重要还是‘交代’重要?”

  周翡毫不犹豫道:“交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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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谢允东拉西扯起来实在太能絮叨,周翡这回难得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点痛快劲,还没来得及欣慰,便听他又悠然补充了一句。

  谢允叹道:“像我这样身长七尺、五尺半都是腿的世间奇男子,居然也能碰上半个知己,幸哉!”

  这自我描述很是特立独行,听着像只大刀螂。

  “……”周翡顿了一下,问眼前这只大言不惭的人形刀螂道,“为什么我是半个?”

  大刀螂在一间石牢门口抹上解药,嘱咐那人快跑,回头在周翡头上比划了一下,正色道:“因为你怕是还没有五尺高。”

  下一刻,他脚下生风一般地原地飘了出去,大笑着躲过了周翡忍无可忍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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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听着听着,周翡就有些走神,她以前心心念念地想胜过李瑾容,这会,突然又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二十年前,提起四十八寨,大家提的都是她外公的名字,现在,报出四十八寨的名头,大家说的都是“李大当家”的破雪刀,那……什么时候提起四十八寨,他们都会想起“周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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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真是世间多遗恨——海棠无香、蔷薇多刺、美人是个大土嶼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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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周翡以为按照自己的脾气,她得冲出去,不管不顾地跟那些人拼命,就算要把小命拼掉,也先痛快了再说。

  但是她居然没有。

  她还觉得自己可能会大哭一场,毕竟,从小没人教过她大人要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她从来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然而居然也没有。

  一瞬间,天上可能降了个什么神通,很多事,她竟突然就无师自通了。

  吴楚楚哭得站不起来,周翡强行拽住她的腰带,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凑近吴楚楚的耳朵,低声道:“想给你嶼娘和你弟嶼弟报仇么?”

  吴楚楚捂着嘴,拼命抑制着自己不受控嶼制的抽泣,脸色通红,快要断气了似的。

  “那就不要哭了。”周翡冷冷地说道,“死人是没法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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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吴楚楚低头摸了摸颈子上的项圈,神色黯淡了下去:“我爹给我戴上的,我小时候,他找嶼人给我批过命,算命的说我命薄,须得有东西压一压,这个要出阁的时候才能取下。”

  周翡:“我们大当家说你爹是个英雄。”

  吴楚楚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爹吗?”

  周翡摇摇头,说道:“我头一次下山。”

  “嗯,”吴楚楚非常理解地点点头,又道,“你要是早个三五年下山,就不觉得我爹是英雄了,那时候他们都叫他‘叛党二臣’。当年北朝皇帝篡位夺了权,十二臣送旧皇族南下,朝中没走的也有不少不愿侍二主的,早年间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剩下的要么是北朝皇帝的人,要么被嶼迫变了节,我爹就是当年‘变节’之人,因他后来是变节之人中官位最高的武将,北朝皇帝便封他做了‘忠武将军’,‘忠武’二字一度成了个笑话,任是谁提起,都要啐上一口。”

  周翡听李瑾容提起“忠武将军”,却没想到这是大当家的老对头北朝皇帝封的,不由得呆住了。

  “不怕你笑话,其实直到前年,我还以为他是这样的人。”吴楚楚说道,“谁知有一天,他突然匆匆回来,将我们母子三人送走,就是终南隐居的那个地方——那里穷乡僻壤,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娘整日里抹泪,很久以后,才听人说,当年送幼帝南下的时候,他们一起商量过,要留下一人,在朝中做内应,背这个千古骂名。他们那些年内外并肩,拼命给南朝留下回旋余地,这才建了南朝。可是几次三番,做得再天衣无缝,曹仲昆也要怀疑,三年前那次装病,是为了设局绞杀多方江湖势力,也是为了试探他。”

  “他知道就算这回勉强过关,帝王也已经见疑,忠心不二的尚且难过猜忌关,何况他本就有二心。我爹写了封信给我娘,只说‘唾面自干二十年,到此有终’,然后他临阵倒戈,与甘棠先生里应外合,连下三城,杀廉贞星。他也……算是殉了国。”

  周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奇异的,她并没有产生什么“这是一条英雄好汉”的感慨,反而从吴费将军给夫人的信里听出了一股天大的委屈,少年人往往能忍得了痛,忍得了苦,却忍不了辱。她随着吴楚楚的话想了一想,只觉得稍稍代入一点,就愤懑难平,恨不能玉石俱焚的一死才能得以昭雪。

  “二十年。”周翡道。

  吴楚楚“嗯”了一声——对两个还不知道二十岁是个什么光景的姑娘来说,“二十年”听起来,差不多有“一生一世”那么长了。

  吴楚楚道:“我爹说,当年程婴与公孙杵臼一舍儿、一舍命,世人都当程婴是卖友求荣,苟嶼且嶼偷嶼生,而他虽也受千夫所指,好歹未曾连累妻儿,比之先人境遇,已经不知强了多少,因此心满意足,不敢郁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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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白先生微微拉扯了他一下,用眼神请示。谢允沉默片刻,轻轻一点头,两人便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地走了。

  “不可能是周翡。”谢允先是冷静地心想,“周翡那个脾气,她不可能忍得下来。”然后他又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蓦地停下了。

  是了,北斗满城追捕的人既然不是周翡,那么她……方才应该就是在自己面前了。

  那些烧焦的、蜷缩成一团的尸体,被无数人践嶼踏过后,落成一堆残肢。

  一瞬间好像有那么一根长针,在黄昏中险恶地露嶼出头来,一下穿进了他的胸肺中,谢允呛咳几声,险些喘不上气来。

  那个笑容不多,但一笑起来,修嶼长的眼尾就会弯弯地翘嶼起来,显得有几分促狭的小姑娘……

  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交代重要”,在昏暗的石牢内将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塞过来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变成一团手脚不分的烂肉呢?

  怎么能被那些仵作怠慢地用草席一裹,随手拉到郊外的乱葬岗一扔呢?

  谢允好像一个反应迟钝的人,他盯着看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琢磨北斗的诸多所作所为,直到这会,他才似乎是回过味来了——那些方才跟他共患过难、在野外幕天席地地聊天闲侃的人,一个都没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起来,总觉得有个纤细的姑娘,懒洋洋地坐在他旁边,一张脸脏得花猫一样也不知道洗,还信誓旦旦地要给偷偷听歌伎唱曲的师兄告黑状……

  白先生见他突然停下,不明所以,转头略带询问地看着他,便只见谢三公子顶着甲辰那张木讷的脸,直直地看着脚下三尺之处的地面,不知是入了神、还是跑了魂,然后突然魔障了似的,转身就走。

  白先生吓了一跳,一把扣住他肩膀:“三……你干什么去?”

  他是当嶼世高手,一把扣住谢允肩头,谢允自然就寸步难行。

  谢允被他一声断喝叫回了三魂七魄,瞳孔微微一缩。

  对了,他要干什么去?收嶼尸么?

  不管是不是圈套,乱葬岗附近肯定有仇天玑的眼线,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他喉头微微动了两下,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谢允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转过头来,对白先生道:“没什么,走吧。”

  白先生低声说道:“等这档子事过了,这些祸嶼害都走了,咱们派几个人,去郊外将那些朋友们收殓了便是。”

  谢允头也不回道:“早被野兽叼完了,不必了,多谢。”

  白先生多年来见惯生死离合,义气尽到了,最多事后唏嘘几句,三五天一过,倘若无人提起,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众生都有一死,或是今天,或是明天,今天在别人的坟头上痛哭流涕,指不定明天自己连个坟头都没有,这都是寻常事……然而听了谢允这句话,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回头张望了一眼人群渐散之处,见官兵与仵作开始动手收拾残局,便无端品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这人命啊,被粟贱,比米贱,比布帛贱,比车马贱。

  唯独比情义贵一点,也算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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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周翡下意识地一摸,却没摸嶼到她身边的长刀,原来就是这么眨眼的光景,段九娘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笑嘻嘻地举起她的刀,在掌中转了两圈,说道:“吃了饭再玩耍,乖。”

  周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半是被恶心的,一半却是骇然。

  她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这样快的手,一时间真有几分惊疑不定的想道:“难道是真的?”

  如果真是段九娘,周翡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有还手之力的,这样的高手碾死她不比踩死一只蚂蚁费力到哪去,不会闲的没事在饮食里做手脚,她便端起粥碗,三下五除二地囫囵灌了下去,温热的米粥下肚,身上顿时暖和了起来,喝完把碗一放,正要道个谢,那段九娘却用刀把极快地在她身上点了几下。

  周翡立刻全身僵直,一动不能动了。

  段九娘疯疯癫癫地凑在她耳边说道:“不要乱跑啊,你瞧瞧,天都黑啦,小心外面有大灰狼叼了你去,啊呜!”

  周翡:“……”

  她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 “七窍生烟”。

  段九娘又去看吴楚楚,吴楚楚比较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双手捧着粥碗,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十分乖巧地冲她笑,好歹没被一起定住。

  疯婆子这才满意,张牙舞爪地“啊呜”“啊呜”叫了几声,冲双眼冒火的周翡做了个大鬼脸,跑到小角落里揽镜自照去了。吴楚楚看了周翡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段夫人,怎么才能不怕大灰狼呢?”

  “那个简单,能从我手下走十招就行。”段九娘头也不回地说道,“只是你们不行的,我的功夫专克破雪刀……李大哥,你敢不敢同我比试比试?”

  最后那一句,她微微抬起头,声音压得又轻又娇嶼嫩,好像虚空中真有个“李大哥”一样,吴楚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惊疑不定地跟周翡对视了一眼。

  那老仆妇便叹了口气,说道:“段夫人和李大侠是有渊源的,姑娘且听我细说。”

  “那时候南朝尚未建成,旧皇族仓皇逃窜,故都里北斗横行,人心惶惶,我是一户清贵人家的丫头,我家老嶼爷原先是翰林院学士,不肯给伪朝做事,便辞官闭门在家,谁知大少爷少不更事,跟一帮太学嶼生闹嶼事,给人五嶼花嶼大嶼绑地押了去,逼着老嶼爷出来受封。我家老嶼爷为救独子,假意受封,暗中联嶼系了一些朋友,想举家出嶼逃。不料错信奸人,被人出卖,全嶼家都丧了命,只有我机缘巧合之下,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爷逃了出来,沿途遭人截杀,段夫人正巧路过,一掌毙了那领头的,救下了我们主仆二人。”

  老仆妇看了段九娘一眼,那疯婆子哼着歌梳头发,好似全然没听见。

  “不料她打死的那人正是北斗‘文曲’的亲弟嶼弟。段夫人天赋异禀,少年成名,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打死也就打死了,一点遮掩都不屑做,这边引来了祸端。北斗忌惮‘枯荣手’的名号,以为她故意挑衅新政,自然要除去她,一路惊心动魄,我们在平阳遭到了北斗‘廉贞’‘文曲’‘武曲’‘巨门’四人围嶼攻。段夫人身受重伤,我本也以为性命交代了,只恨尚未来得及将小少爷托付出去。谁知就在这时,李大侠赶到了——原来是段夫人的师兄听闻师妹惹了事,自己又有个要紧事脱不开身,便辗转托了李大侠救助。李大侠真是义气,听了朋友一句话,便从蜀中不舍昼夜的赶了来,正好救下了我们。”

  周翡虽然被段九娘制住穴嶼道,不能说话,却不由睁大了眼睛。

  “北斗”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她来说,都像是无法逾越的大敌,她那未曾有幸一见的外祖父当年却能以一敌四,还能带着一帮老弱病残成功脱逃。

  所以 “南刀”究竟有多厉害?她居然连想都想象不到,周翡周身的血都微微热了起来。

  “李大侠一路护送我们南下,我将小少爷交给了老爷的一位故交抱养之后,便决心追随段夫人,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侍奉左右,以报大恩。据段夫人说,李大侠成名多年,便是她,也该叫一声‘前辈’的,可他待人却一点看不出武林名宿的傲气,细心得要命,也很会照顾人,他自嘲说是原配早逝,自己拉扯一双儿女的缘故,婆婆妈妈嶼的毛病改不了。”

  老仆妇叹了口气:“这样的男子,纵使年纪大一些……谁能不爱呢?”

  段九娘头发也不梳了,痴痴地坐在墙角,不知想起了哪个虚空的陈年旧事。

  吴楚楚忍不住问道:“那后来段夫人是怎么留在华容了呢?”

  老仆妇尚未来得及说话,段九娘便自顾自地开了腔,轻飘飘地说道:“因为我姐姐。”

  “我当年独自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上北边去,不是没事找事……我有个双生的同胞姐姐,自小长得一模一样,只有爹娘能分得清,五六岁的时候,我家乡遭灾,父母活不下去,便将我们姐妹两个卖了。路上,我趁人牙子不备,挣开了绑在身上的草绳,从那拉牲口的车里跳了下去。想去拉姐姐的时候,她却不让我拉,踩我的手指让我滚,说她一辈子不见我……她还说,爹娘卖了我们,都是因为我不讨人喜欢,连累了她,她恨死我了。”

  “我从小脾气刁钻古怪,常被大人训斥不如姐姐伶俐讨喜,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听了这话,便信了她,恨得不行,当场哭着跑了。后来长大了才想明白,她当时是怕人牙子回来,我也跑不了,让我快走。可是茫茫人海,去哪再寻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呢?我一直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死是活。”

  “直到有一次与人喝酒,偶然听一个远道的朋友提起,说他在北边见过一个女子,恍惚间以为是我,上前招呼,才知道认错了,据说那人眉目间与我很像,只是神色气象又大不相同了。”

  段九娘方才疯得厉害,吴楚楚和周翡已经放弃和她交流了,谁知她这会又好了,提起同胞姐妹的时候,口齿清晰,话也说得有条有理,神色甚至有些严肃。周翡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脉通畅了一些,便知道段九娘方才制住她的穴嶼道也没用多大的力道,一边留心听她说话,一边暗暗运起功来。

  “我听了,便知道他可能是遇上了我那二十年音书断绝的姐姐,忙问清了他何时何地见的那人,因为过了很久,他也只能说个大概,我只好一路北上,四处打听,谁知道遇到姓曹的纵犬伤人,他自己心里有鬼,见了谁都疑心是来跟他作对的,我又不知天高地厚,那一路被恶犬追得好生狼狈……”

  “没想到却遇上了他。”

  段九娘说到这里,方才还十分正常的神色又恍惚起来。

  吴楚楚本能地又把碗端了起来,好像扛了个盾牌在面前似的,周翡一只手才刚有知觉,一动不敢动地垂在一边。昏暗的小屋静谧了半晌,老仆妇在烧着一壶热水,两个女孩屏息凝神地盯着那不知什么时候犯病的疯嶼子。

  段九娘年轻的时候也该是好看的,年轻的女孩子,只要有精神,看起来都是干净美好的。这会儿她盯着油灯的火光,仿佛一点也不怕灼眼,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融化在了晕晕的光下,还能看出一点褪了些许的颜色来。

  她大概全然忘了世上还有别人,一心一意地沉浸在了旧光景里。

  突然,段九娘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

  这“嗷”一嗓子把屋里其他人都吓得跟着抖了抖。

  疯嶼子不知节制,一张嘴真可谓是鬼哭狼嚎,而她单是哭还不算,发狠似的抓向梳妆台上的铜镜。那铜镜在她掌中简直像根煮烂的面条,扭成了麻花,“叽叽”地寿终正寝。

  段九娘还没发嶼泄完,一掌又拍向了墙壁,整个屋子震了震,房顶的砂石扑簌簌地往下落,再挨上几下,闹不好要散架。

  吴楚楚跟周翡目瞪口呆,没想到她竟然招呼都不打,又擅自换了另一种疯法!

  眼看她要把房子活活揍进地基里,经验丰富的仆妇忙大叫一声:“夫人,少爷还在屋里呢!”

  这句话里头不知有个什么咒,反正一念出来,那双目血红的段九娘立刻跟中了定身法似的,僵立在那,过了一会,她一声咆哮,闪身到了院子里。漆黑的院子里传来一连串闷响,不知是石头还是木头遭了她的毒嶼手。

  吴楚楚手里的空碗差点没端稳,好悬才自己接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说道:“对、对不住。”

  仆妇收服了大魔头,淡定地收拾起碗筷,摆摆手道:“放心,她听了那句话,不闹腾完不会进来的。”

  吴楚楚问道:“您说的少爷是……”

  “是段夫人嶼大姐之子,也就是这府上的大少爷。”仆妇说道,“段夫人一路上对李大侠上了心,她的脾气又一向是直来直去,对谁有情谊就憋不住要说,说给李大侠听了,他却只是笑道‘我一个年逾不惑的老菜帮子,闺女都快与你一般年纪了,要不是和你师兄同辈论交,托个大,让你叫一声叔都不妨,快别胡闹了’,段夫人一再抛白,说哪怕他七老八十了也不在意,李大侠便又诚心回绝,只道自己忘不了原配,拿她当个晚辈,并没有非分之想。我家那夫人性子烈,哪里受得了这样一再推拒,一怒之下便同他分道扬镳了。”

  “段夫人带着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只好继续寻访她大姐的踪迹,按理说那岂不是大海捞针么,哪能找得到?可谁知三个多月以后,真那么巧,跟沿街一个老乞丐问路的时候,那老乞丐指点完了路,突然说了一句‘华容县城有个卖酒的娘子,同姑娘一模一样,我乍一看,还当是她呢’,段夫人听了先是大喜,随后又犯了疑心病,拿了他再三逼问,那老乞丐才说自己是丐帮弟子,受人之托帮着留心的。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巧,是李大侠不放心,暗中又跟了我们很久,知道她要找嶼人,便托了不少消息灵通的朋友帮着留心。”

  周翡头一次这样详细地听说老寨主的事,只觉得外祖父跟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手握极烈之刀的人,性嶼情居然是温和的。

  她想着李瑾容教她的破雪刀诀,心道:“温和的人也能无嶼坚嶼不嶼摧吗?”

  “就这么着,段夫人找着了她分别了多年的亲姐姐,那失散亲人见面的滋味便不提了,很快,段夫人发现她姐姐竟是在给一个富家公子做外室,段夫人做事全凭自己好嶼恶,颇为离经叛道,知道了就知道了,也没觉得怎样,并不以为耻,反倒见他们两个郎情妾意,又勾起她对李大侠的感怀,一时恼一时惦记。她既然找着了姐姐,多年的心愿了却,便一门心思地琢磨起李大侠的刀法,想要自创一套功夫,专门克他,好把人家强抢回来。”

  周翡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荣幸听见大姑娘要强抢自己姥爷的故事,反正她得此奇遇,真是尴尬得坐立不安。

  仆妇说道:“她隔上三五个月便要去蜀中挑衅一番,去一次败一次,败一次去一次,看来是打算耗一辈子了。”

  周翡:“……”

  这讨人嫌的性子看来跟疯不疯没关系。

  “后来有一次,段夫人照常去找李大侠,路上无意中与一伙人发生冲嶼突,听那伙人自报家门,说是‘北斗’廉贞手下的人,她一时想起自己在北斗手下吃过的大亏,气不过,冲动之下便寻衅动了手,谁知这个廉贞与其他人又有不同,他是个卑鄙无嶼耻的小人,打不过便下毒。段夫人就这么着了他的道儿,眼看要阴嶼沟里翻船,又是李大侠赶来了——原来是她三天两头跑去四十八寨,人家山下暗桩的人早认识了,见她跟人争斗,便立刻传了消息回去。”

  “李大侠替她把毒逼了出来,头一次训斥了她,段夫人见他相救,本来满心欢喜,还来不及表露,便被迎面浇了一盆凉水,于是怒气冲冲地跑了。人受了委屈,总是要找亲人的,不料等她回来,她姐姐正好生产,段夫人还没来得及道喜,就见了红。”

  吴楚楚“呀”了一声。

  “祝家那帮王嶼八羔子——哦,就是与段夫人嶼大姐相好的那个败家子,现如今当了这狗屁县官——早移情别恋到不知什么狂蜂浪蝶身上了,从亲儿子出生,到孩子他娘断气,竟没来看一眼。段夫人气急,要杀那祝家全嶼家,她大姐却不让,临死还逼她发毒誓,第一条要护着孩子长大成嶼人,第二条,要她不能找祝公子的麻烦,更不许伤他,否则自己九泉之下必遭千刀万剐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周翡脱口道:“……她也疯了吗?怎么这疯还是祖传的?”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喉咙上的哑穴已经冲开了,忙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仆妇看了她一眼,说道:“唉,你这女娃娃,哪里懂他们这些男男女嶼女的事?”

  吴楚楚问道:“可是发这种誓也太憋屈了,段夫人答应了吗?”

  “那怎能不答应?”仆妇道,“过了得有十多天吧,等我们都已经将人下葬了,祝家才来人,说自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要接回去,母凭子贵,看在孩子的份上,愿意使一顶小轿将孩子娘也抬进府里。段夫人怒极,反而心生一计,她们姊妹乍一看依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便隐瞒了姐姐已死的事,替姐姐‘嫁’入了祝家。以她的功夫,大可以横着走,没人占得了她便宜,既然不能伤害那姓祝的小子,她便打定主意要将祝家搅合得鸡犬不宁。”

  周翡闻听这样“绝妙”的馊主意,除了“有病”,也真是发不出第二句感慨了。

  “你还是不懂。”老仆妇摇头道,“她这馊主意一半是自己古灵精怪,一半却也是为了李大侠。她将姐姐多年嶼前便一直开始缝的嫁衣拿了出来,捎信给李大侠,也不提前因后果,只说自己要嫁人,嫁衣上少了颗珠子,求他帮着找。”

  “蜀中那边一直没有什么音讯传来,李大侠是个很知礼的人,断然做不出得知朋友婚讯却置之不理的事,肯定是生气吃醋了。段夫人便十分洋洋得意,打算等着结果了祝家的事,就去蜀中找他澄清,谁知又过了一阵子,就在祝家来人来接的前一宿,家里忽然来了个年轻的姑娘,自称是李大侠之女。”

  周翡问道:“那个是我娘?”

  “想必是的,”老仆妇道,“那姑娘送了一袋珠子来,说是她爹临终时嘱咐她要送的贺礼。”

  周翡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说道:“家里长辈们未曾对我提起过这一段,请婆婆告知详情。”

  “据李姑娘说,李大侠先是遭人暗算,中了一种叫什么‘缠丝’的毒,随后又被贪狼、巨门、破军等人率众围嶼攻,他一路勉力应战,往南溜了那些走嶼狗数十里,杀了不知多少人,那些北狗们硬是没能围住他,可是也加剧毒发,他强撑着回到寨中,还是毒发不治。”老仆妇叹了口气,半晌,才又道,“我当时就瞧段夫人神色不对,等李姑娘走了,她便魔障了一样,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害死李大侠的。”

  周翡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吴楚楚问道:“那为什么?”

  仆妇道:“我也是后来才从她颠三倒四的话里想明白,原来她最后一次见李大侠的时候,所中的毒就是‘缠丝’,当时北斗分明带了大批人马,却见她跟廉贞冲嶼突而藏着不出来,便是蓄谋已久,用她诱出李大侠,那缠丝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能在李大侠替她逼毒的时候传到他身上。李大侠肯定当时就明白了,这才一反常态地骂了她一顿,将她赶走,又生生把敌人往南引去。”

  吴楚楚“啊”了一声,眼泪开始打转。

  周翡却将“廉贞”这始作俑者的名在心里念了两遍,想起谢允给她说过,“甘棠先生在终南山围困伪帝座下大将,斩北斗‘廉贞’,头挂在城楼上三天”,总觉得周以棠所作所为并非巧合。

  吴楚楚悄悄抹了一把眼睛,问道:“那后来段夫人怎么样了?”

  “段夫人听说李姑娘要上北都报仇,便将少爷交托给我,跟着去了,李家人都很感激她,因为李大侠从未跟别人提起过他中毒的真嶼相,但伪帝要是那么好杀,早就给人碎尸万段了。他们这一去,终于还是无功而返。我瞧段夫人自北都回来以后就恍恍惚惚的,祝家什么的,一概顾不上了,好在那姓祝的也没想理会过她这‘添头’似的孩子娘,后院里一直住得清清静静,她便发狠练起了功。不料将自己逼得太过,渐渐走火入魔,先开始还只是偶尔魔障,后来一日不如一日,连祝家人都知道这院里有个疯婆子,就成了现在这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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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蜉蝣阵”相传能以一当万,“不周风”又最适合对抗群殴,两厢结合,便如虎添翼,周翡活生生地把“不周风”变成了“东南西北风”。

  段九娘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周围好像围了七八个人,她不由得有些讶异,轻轻“咦”了一声,没料到周翡这么一个看起来中规中矩的人,居然有十分不规矩的一面。
  像枯荣手那样的内家功夫,对上小辈是不必拿真刀真枪的,一根破败的树枝到了她手中,也能如神兵利器,两人电光石火间走了七八招,段九娘基本没有还手。

  直到她看明白了周翡这别出心裁的路数,方才轻笑了一声道:“你瞧我的。”

  她话音未落,周翡便觉得掌中刀好像给什么黏住了一样,对方似乎只是拿着那根小树杈在长刀身上随意点几下,周翡那原本来势汹汹的刀风顿时中断,再也找不到方才行云流水似的畅快嶼感觉。

  周翡急忙要撤手,然而她那刀锋一被嶼迫减速,骤然被段九娘捉到形迹,一把抓在了手里。她只伸出了三根手指,便牢牢地夹嶼住了周翡的刀面,虎口悬空,与森冷的铁刃之间有约莫一指宽,却是游刃有余,连油皮都没有破一层。

  周翡倏地一惊,对上了段九娘的目光。

  段九娘看着她,恶作剧似的悄悄笑,小声说道:“这个啊,就叫做‘捕风’。”

  周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可能比旁人要迟钝一些,相较而言,领会刀剑的话比领会人话来得更清晰直白——先前听老仆妇唾沫横飞地讲那些个爱恨情仇,周翡基本都没什么触动,她站着听故事里的人来回作妖,一点也不腰疼。

  直到她亲眼见了这一招,亲耳听了“捕风”二字。

  周翡突然没来由地一阵难受,一瞬间就设身处地地明白了何为“去者不可留、而往事不可追”。

  她愣了片刻,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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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四十八寨将门派之别看得不重,要是别人好声好气地跟她说,她倒也未必会将“转投他派,学别家的功夫”这事看得有多严重,可那段九娘都疯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是狂得没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满口死死活活地威胁她。

  周翡立刻毫不犹豫地说道:“枯荣手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我就算死也不学!”

  “枯荣手”乃是段九娘平生最得意的名号,何其自矜自傲,她当即大怒,一把抓住周翡肩头:“你再说一遍……”

  周翡脱口道:“我再说十遍又怎么样?段九娘,你这一辈子,可曾做过对的事么?”

  那疯婆子听了这话,倏的怔住,脸上的表情就仿佛被人捅嶼了一刀似的。

  吴楚楚低声道:“阿翡……”

  段九娘呆立片刻,忽然放开周翡,喃喃道:“不错,我这一辈子,果然是一件对的事也没做过。”

  当她头脑清楚,可来去与天下任何一处时,偏偏任性妄为、一错再错。

  如今她知道自己当年错了,却已经老了、傻了、记不清事情了,成了个会闯祸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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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段九娘问道:“北斗那七条嶼狗到齐了?”

  吴楚楚:“那倒不至于。”

  “那你就在这待着吧,”段九娘一甩袖子,说道,“我不怕麻烦,我就是麻烦,谁要来找?我段九娘随时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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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段九娘没搭理他,低头看了看周翡,见她一头长发几乎都散了下来,便将缠在自己手腕上的一条枫叶红的小绸子解了下来,将周翡的头发拢成一束,在她肩头用那小绸子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放在了谢允的马上。

  谢允忙将人接过去,轻轻摇晃了两下,叫道:“阿翡?”

  周翡不应,谢允又忙去探她的手腕,只觉得她身上极冷,脉门处却热得几乎烫手,脉搏快得像是要炸了,也不知这是怎么个情况。

  他这一番,先是希望,而后希望破灭,料想周翡早成了乱葬岗中的一具小小焦尸,不料此时猝不及防地重新见到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这人诡异的昏迷不醒闹得提心吊胆,可心路历程可谓一波三折。

  谢允惊疑不定地抬头去看段九娘,谁知那大山鸡幽幽地叹道:“不是我的孩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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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沈天枢趁机错开三步以外,额角见了汗,那段九娘虽然折的是一根义肢,力道却已经传到了他身上,沈天枢一条膀子都在发嶼麻,他盯着段九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枯荣手?”

  段九娘听了一笑,将身上乱七八糟的布条与缎带一条一条地解了下来,她好像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她既不疯,又不傻,未曾全心全意地心系一人,正张嶼狂得不可一世,认为“天地山泽风雷水火”八位大神都姓段,她排老九。

  沈天枢神色微微闪动,咳嗽了两声,低低地说道:“我以为‘双刀一剑枯荣手’都已经绝迹江湖了,不料今日在这穷乡僻壤之处,竟有缘得见段九娘,幸甚。”

  段九娘负手而立:“死在我手上倒是幸运?”

  沈天枢阴恻恻地笑道:“有生之年,得见高山,哪怕撞入云天柱而亡,有何不幸?”

  段九娘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错,倘若你不是北斗,倒是颇对我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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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周翡目光往周遭一扫,见一大帮官兵正涌过来,她看出沈天枢有嶼意拖着段九娘,虽然不知道姓沈的在等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急之下,周翡也不嶼要嶼脸了,飞快地对段九娘说道:“慢着,你可想好了,是要跟这人比武,还是跟我回家见李老寨主?”

  段九娘一愣。

  周翡闭了闭眼,硬是将自己一身暴脾气压了下去,捏着鼻子哄她道:“我家不让人随便进,错过了我,往后可就没人领你去……”

  沈天枢一见周翡搀和其中,虽还摸不准她是什么身份,却已经断定她那天在山谷中是满口瞎话,想起自己还嘱咐手下遇见了要留她一命,顿时觉得自己被欺嶼骗了一个馒头的感情,此时见她一而再再而三捣乱,馒头之恩怨也跟着水涨船高——至少还得再加俩油酥!

  他当即大怒道:“臭丫头!”

  说着,沈天枢迈开脚下“棋步”,转瞬已掠至周翡面前,两袖高高鼓嶼起。

  周翡早防着他发难,并不硬接,踩着方才练熟的蜉蝣阵,手中使出了四十八寨鸣风的刺客刀,且扛且退,一时间如在悬崖走钢丝,从步伐到招数无不险恶,眨眼之间接了沈天枢七八招。沈天枢没料到一别不过几天,周翡就跟脱嶼胎嶼换嶼骨一样,竟颇为棘手。他当即大喝一声,使了十成的力道一掌打过去。

  段九娘飞身而至,利索地截住沈天枢,两人一掌相接,沈天枢连退了五六步,段九娘只是略略往后一仰,她顺势抬手抓住周翡的胳膊,将她往站圈外带去。

  这两人短兵相接,殃及池鱼,周翡方才从死人手里拔嶼出来的长刀难当余威之力,竟然又崩成了两断,周翡习以为常地丢在一边,怀疑自己前世可能是个吃铁打铁的炉子。

  段九娘目光转动,竟也不痴了、也不傻了,一对眼珠乌溜溜的黑豆似的,掠过一层流光,转身一扫,黑衣人们就跟让大风扫过的叶子一样,当即躺倒一片。段九娘硬是开出一条路来,周翡大大地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找到了对付这疯婆子的不二法嶼门——摆事实讲道理一概不管用,非得搬出她姥爷这尊大佛,才能镇住这女鬼作祟。

  这时,一声鹰唳响起。

  仇天玑也不知被什么耽搁了,晚来了一步。周翡余光瞥去,见那鹰钩鼻子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个官老嶼爷打扮的中年男子,旁边两个黑衣人架着个鼻青脸肿的“东西”,老远瞧不清是男是女,那“东西”见了段九娘,突然大喊道:“娘!”

  段九娘周嶼身一震,随即回手一抡,将周翡扔到了谢允的马上,然后又拍了一掌,那马吃痛狂奔,几个转瞬就从黑衣人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周翡预感不好,本想拽她的衣服,料想拽衣服不痛不痒,可能没用,便直接粗嶼暴地上手拽住了段九娘的一头长发,喝道:“上来!”

  传说中民间有三大绝学——揪头发、挠脸、扒衣服。

  谢允有幸近距离目睹了其中之一,顿时一哆嗦,连自己的头皮都跟着抽痛了一下。

  段九娘轻轻松松地缀在狂奔的马身后,屈指在周翡手腕上弹了一下,周翡只觉得半身一麻,要不是谢允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把,险些掉下去,那段九娘便冲周翡笑了一下道:“你和你那外祖父一样。”

  她声音本来很轻,却并不被淹没在狂奔的马带起的风声里,反而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人耳。

  周翡倏地一怔——段九娘好久没说对过她的辈分了,她对上那疯婆子的目光,却只见一片澄澈,段九娘好像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一样!

  段九娘又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尽是会哄人,李徵早死二十年了,又骗我。”

  周翡穴嶼道一时被嶼封,只能喊叫道:“你他娘的听得出我骗你,方才为什么听不出那痨病鬼骗你?段九娘!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来找我,一辈子别想进我家的门!”

  段九娘听了却只是笑,而后突然拔下头上一根旧钗,一下扎在马屁嶼股上,那马一声惨叫,四蹄朝天也似的飞奔出去。

  她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周翡不知道,段九娘自己也说不清,细想起来,恐怕是老仆妇宋婆子对她说出那一句“宝山虚岁十九”了的时候。

  狂风卷走了周翡的声音,两侧的黑衣人们当然要追,段九娘一个人守在那里,竟是万夫莫开之势,几下便将他们都拦了回去,眼看那马已经要绝尘而去,沈天枢与仇天玑同时攻来,段九娘大笑道:“来得好!你们这些废物,早该一起上!”

  段九娘方才与沈天枢动手的时候,仿佛只比他高一点,沈天枢倘若用点脑子,还能拖她一时片刻,谁知不过这么一会,那段九娘不知吃了什么大力丸,功嶼力一下暴嶼涨,对上贪狼禄存两人一时竟不露败相。

  她身负绝学,浑浑噩噩近二十年,一朝自梦中身醒,竟颇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

  当年的枯荣手,能将生死成败轮转不休,号称能褫夺造化之功,那是何等的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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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段九娘武功再高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腰嶼腹间一片鲜血淋漓,裹着长钩的衣带分崩离析,带出了半截手掌。

  仇天玑一声长哨,所有黑衣人一拥而上,无数毒水上了弦,将段九娘重重包围在其中,毒水好似下雨似的喷嶼射嶼到她身上,祝宝山被随意丢在地上,晕过去又醒来,迷迷糊糊中,竟隐约想起了一点陈年旧事。

  有一次他似乎是在花园里玩,被父亲哪一方没孩子的妾氏瞧见,嫉恨交加,便放狗追他,虽不过是个小小的哈巴狗,对小孩子而言却也如同一只“嗷嗷”咆哮的怪兽了。祝宝山吓疯了,连哭带嚎地往外跑,以为自己要给咬死了,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随即只听一声惨叫,追着他的哈巴狗便飞了出去,那个人把一只手放在他头顶上,很纤细很瘦的一只手,掌心温热……他却想不起是谁了。

  恍惚间段九娘在重围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祝宝山周嶼身一震,不知怎么的,小声叫道:“娘……”

  然而刀兵交加,弓弩齐名,谁也没听见他这声猫叫。

  段九娘周嶼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被困在浅滩中的蟠龙,鳞甲翻飞,几次难以脱困,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天枢踉跄着退出站圈,不住地喘息,活像是一副要断气的模样,仇天玑见了他这幅德行,立刻面露不屑,笑道:“贪狼大哥,怎么样了?尚能饭否?”

  沈天枢额角青筋暴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仇天玑越发得意,上前一步道:“那么兄弟我替你报仇,领教领教这枯荣手!”

  枯荣手眼看只剩“枯枝手”,他倒出来逞英雄,沈天枢听了这番不嶼要嶼脸的话,像是要给活活气死。那仇天玑人来疯一样大喝一声“闪开”,分开两侧手下,直冲段九娘扑了过去,一掌拍向段九娘鲜血淋漓的后背。

  谁知仿佛翁中鳖的段九娘却突然极快地一侧身,竟让开了他这一掌,一只手掌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稳准狠地一把扣住了仇天玑的喉咙,转头露出一张被血糊住的面容,嘴角竟然还挂着微微的笑意。

  仇天玑万万没料到她在此绝境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力气,心下大骇,拼命拍出一掌,那段九娘竟不躲不闪地受了这一掌,胸口几乎凹了进去,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一点,简直像个厉鬼,森然道:“北斗七狗,抓一条陪嶼葬也不错,你不必着急,你那几个兄弟,我一个也不放过,死后必然身化厉鬼,将尔等活活咬……”

  她话音戛然而止,仇天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柄钢刀以他为遮掩,自仇天玑身后穿入,将他们两人一起捅嶼了个对穿。

  是沈天枢。

  仇天玑这个碍眼的东西,终于成了一条得意洋洋的诱饵。

  沈天枢猛地抽嶼出钢刀,段九娘终于难以为继,抽嶼搐着瘫在地上,半截的手掌在地上划过,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而她竟然还笑得出,自下而上地看了沈天枢一眼,仿佛在跟他说“我说到做到”,沈天枢无端一阵胆寒,一刀将她的头颅斩下。

  头上一双眼睛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然而还带着笑意。

  宝山十九了,她当年千金一诺,至此已经尘埃落定。

  只是错开这许多年,李徵倘若转世投胎,这会都该是个大小伙子了,那么来世相见,他指不定又已经娶妻生子,要么就会说些什么“君生我已老”之类的废话。

  这相差的年月,不知要几辈子才能追平呢?

  只可惜枯荣手没有传人,怕是真要成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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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福特的敏感词越来越清奇了……
书中的配角中对于九娘印象最深……可惜九娘第一本就领了便当……
哇的一声哭出来.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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