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闭于一胡桃壳内,而仍自认我是个无疆限之君主。

忽如远行客

燮羽烈王薨,燮国上下白幡举哀了整整三月,消息传到北陆时,还不算是太晚。

“他死了么……”

事实上青阳大君比任何人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尽管他一向沉默,此番却竟像是有些怔了。他只一直一直沉默。回禀者一直退到帐门口才隐约听到他似自言自语一般地喃喃了这么一句,可抬头时他仍坐在大君宝座上,单手扶额一动不动,又像是错觉。

他这样发愣似的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天。

夜,外面的篝火也沉默地燃着,偶尔发出轻爆哔啪声。火光跃动影曳下金帐中的大君却忽猛地起身提刀冲出王帐,仍一言不发却粗暴地推开所有人,纵身上马。

人们看不懂他的眼神——孤独且慑人,却将巨大悲伤深深雪藏——纷纷退开不敢惹动大君怒气。

火云单骑奔驰嘶鸣向无人荒原南处。

耳畔呼啸风声太大了,吕归尘只觉得什么也听不清听不见。他的腰间挂着那柄极长的影月邪刀,半弯翠玉轻轻打在胸甲,烈驹疾行鹰长啸,他的心中似隐隐约约空了一块儿,钝痛难受得紧,只想一直纵马奔驰下去,不去考虑何处去何时停,就这样一直疾驰下去,就像带着腥气的风能将那处空缺填满或让他好受些一般。

马鬓风行乱。

风尖锐划过似刀子割在面上,只觉连周围景物都恍惚起来。看见孤独少年的刀浴血,他像一只警惕而充满敌意直竖起刺的刺猬,带着十二柄刀冲过来,如个疯子一样见人就砍,高喊着“阿苏勒,我来救你了!”两枚古老指环,少年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感受到掌心的炽热。

“当皇帝很难么?我去当给你看!”

“等你当了皇帝,我跟你结盟约!”

击掌大笑,少年热血且轻狂。

……

眼前忽然又花了起来,那相握掌心兀的染上了炙目的血,他们高举那片废铁,缓缓交融淌下滴落尘土中的是血尤如火,一直烫到心口,他强迫着自己大力攥紧那腐朽的刃,他强迫着自己与那点漆墨瞳对视,强克制住那颤抖。

“那么青阳王殿下,我以这片铁,还有我们二十年来的一切与你定盟:在我有生之年,燮朝的一兵一卒绝不踏上青阳的土地,否则叫我身死刀剑之下,魂魄坠入九渊地狱,永世不得转生!”

“以这片铁为你我的证言,从今而后,我永远不再踏上东陆的土地,直到死去。”

史书中的那一年,皇帝与大君定下一生的盟约。

界碑之下,他们背向而行。

荒草没膝,风萧索且凄寒。

……

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

恍天拓海峡竟在眼前。

可是海峡那么宽广,即便羽人的视力也看不到对岸,亦再也望不见太清阁中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

“我……我叫吕归尘,吕归尘•阿苏勒,你可以叫我阿苏勒。”

“我叫姬野……荒野的野。”

在命运的轮转中,那叫姬野和阿苏勒的孩子都死了,只剩下大燮的皇帝和蛮族的君王。

终于,在北陆死寂夜空下,已经不再年轻的青阳大君吕归尘立在无人的海峡陡岸,对着漆黑的夜幕,对着盘鞑天神缓慢转斩的斧钺,对着星野诸神所下的命盘倾尽全力大声咆哮着吼出了那个渐渐远去的姓名——

“姬野!!!”

是极大的悲伤爆发而出,月光下他犹当少年之时。

只是人已然孤身零落,阴阳两隔。

在他还是个孤独奔跑的孩子时,他是我的朋友,他叫姬野;

在他带甲十万人、冠盖满天下时,他是我的敌人,他叫燮羽烈皇帝。

后来他老了。

后来他死了。

——————
首先…拙作见谅,灵感来自某一天在n刷缥缈录时,我突然算了一算时间轴——如果让我们先不管《最后的姬武神》是废章的话。
乱世同盟中龙襄最先死去。

“我们五个中他死得最早”燮王忽然笑了“可是他最幸福啊。”
          ——《最后的姬武神》

然后是姬野被羽然刺杀而死。

燮王扑向了羽人全力地扑了过去。他自己的力量让那柄魂剑噗的一声整个穿透了他自己的胸膛。
羽人感觉到燮王滚热的鲜血温暖了她的胸口。燮王紧紧地抱着她,像一个怕失去母亲的孩子。燮王的嘴唇轻轻地贴在她温润的双唇上,渐渐消失的温暖让她想到十一年前那个深夜中的密林。
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燮王,抱住了曾经在鹿台上纵横歌舞的少年。
          ——《最后的姬武神》

七夕之日羽然投海自尽。

她翻转在天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远远地离开了其他飞翔的羽族。也只有那双呆滞的眼睛还通过某种深层的密术观察着她。
雪白的羽翼折叠起来,她轻盈地坠落在波涛上,浪花一卷,只剩下叠叠的海浪。
          ——《最后的姬武神》

项空月也进入三百年闭关。

“原来有四双眼睛,现在只剩我的还在看了。”
黑袍推开了银盆,在两行火把夹出的道路中走进了深深的宫殿。
沉重的铜门上绘制着星辰和月亮的图案,在他面前缓缓张开。铜门边的银盘里,一颗干瘦的头颅说:“教主,三百年后唤醒您么?”
黑袍走进了铜门中,门无声地封闭了。
          ——《最后的姬武神》

接着西门投海作燕子焚……

滔天的巨浪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拍击在山岩上,无数水花飞升而起去冲击阴霾的天空。水丝和泡沫迷乱了她的视线,她忽然伸出手指着大海上空的虚无说:
“看啊,看啊,我又看见他了。”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点燃了她的精神,已经衰老的身体挣脱了吕归尘的控制。
黑色斗篷裹着的小小身躯向那片虚空中跃出,她说:“等一等我啊!”
吕归尘没有阻止,他静静的看着一袭黑色的斗篷落进了雪白的浪花和泡沫中,就象一只投水的黑燕子。海浪的力量卷着她不断的捶击礁石,吕归尘策马的手微微颤抖。
“火油,”吕归尘喝道。
“大王,”远处的精骑急忙驰近,“我们没有带,大营中或许有……”
“火油。”
没有迟疑的余地,青阳主的号令一路传了下去。五里外的大营开始,上千袋的火油被骑兵们肩扛着运输到海崖上,又被倾入大海,巨大的油斑覆盖了周围一片的海面,乌黑的油层随着波浪滚动。
吕归尘将火把掷入了大海,冲天而起的烈火中,他策马转身而去,再也不回头一顾。
水与火之间的黑燕子最终化为灰烬。
来于虚无,归于虚无。
         ——《燕子焚》

最后才是阿苏勒。

当力量再也无法支持病体的时候,北国青阳的开国之主吕归尘终于在一场恶战中摔下了火云倒在尘埃里。他一生南征北讨的显赫战功帮他赢得了蛮族最高的荣誉:谥号昭武——青阳昭武公吕归尘。
可是当臣子们按照蛮族的旧俗,把这个谥号告诉垂危的吕归尘自己的时候,他竟然只是笑了笑,似乎在嘲笑什么。
“我昭武的理想已经留在了七年前的火雷原上。”
          ——《最后的姬武神》
“守护青阳,对我这样一个人而言,只是一个玩笑吧,”昭武公低低的笑,“我的力量,也就只能守护几个人而已,可惜那些人,一个一个,都离开我了。”说完他昏厥过去,直到午夜忽然又醒来,紧紧的握着颜静龙的手,说了一句难解的话:“我昭武的理想,已经在七年前的火雷原上,都结束了。”
          ——《蛮荒》

阿苏勒的理想至始至终只是想要去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可是当他越来越强大,他能够完成一统北陆的大业,他能够被史册世代赞颂,他们却一个接一个离去,如同掌间留不住的风沙飞扬。在七年前的火雷原,羽然决心要去刺杀姬野时,他已经明白他所珍视的一切皆宣告陨落终结。
上天留下他去感受经历所有人的离去,对他而言,这将是如何的悲伤与残酷?
宿命总唏嘘。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出自《古诗十九首》。意为头顶的天,脚底的地,当然更其永恒;而生于天地之间的人呢,却像出远门的旅人那样,离家远行,思家更切,到了那里,尤其不能久留。

拨转时间轨道,轮转回那一年人群喧嚣交错间响起的微弱掌声,燮羽烈王与青阳大君第一次对视。
——南淮楼中月,英雄正少年。

评论(10)
热度(54)

© 猗与折寒命 | Powered by LOFTER